July 11, 2009

讀張愛玲《秧歌》有感

  在讀《秧歌》的過程中,我震撼,尤其是在譚金花登記結婚時的那「我與他/她結婚,因為他/她能勞動」,對我而言,這是十分不可思議的一句話;而這份震撼,好比之前在思齊老師的課堂上看了《皇天后土》一樣。

  或許是對中國內陸共產主義以及當時時代背景的了解不多,所以被這樣一句話給震撼到;尤其,一直以來,自己便是名浪漫主義者,認為既然要結婚,就應該建立在「為彼此著想、有愛情為根基」上,而非勞動。

  然而,縱使再怎麼震撼,仍就比不過那讀到王幹事與妻子因為戰爭而被拆散的那份悲傷。這讓我想起了曾祖父當年跟隨蔣總統撤退來台,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得留下祂最愛的的三個太太在揚州,帶著手下的士兵以及爺爺,與淮陰老家那兒的親人分離來到台灣;直到情勢穩定、返鄉探親時,淮陰的家人還在,只不過,揚州的三太太早以在共匪侵佔揚州後失了音訊,再也找不著。

  讀完後,心情很複雜。也許是因為家中是自撤退來台以來便不斷地灌輸反共思想的軍人家族的關係,所以在閱讀這小說時,對共產黨是仇視的;然而,再想到人民,也只能抱著同情與無奈的心態,因為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任何端倪──共產黨何以可以使人民如此信任他們?

  縱使到了今日,在國外,仍就有許多毛澤東的崇拜者,仍舊無法理解。或許,就與他們無法理解何以我崇拜蔣家人一樣。

我是不是祢最疼愛的人 III

  她原本應該有個溫馨美好的幼年,她總這樣認為,『如果,曾祖父能夠活到現在,或許我會快樂許多』,她常這樣想;只是,好景不常。

  印象中,曾祖父重病時,她剛滿兩歲,當時家中的屋子開始重新裝潢。

  原先只有坐式馬桶的一樓廁所,為了行動不方便的曾祖父,增加了個站式的小便斗;陡峭的小樓梯也打掉,改成了寬大的樓梯;原本做為客廳的二樓,也為了行動方便而裝潢成房間。

  「唉!油漆味兒太重,還是過一陣子後再搬回來罷……」曾祖父嘆著氣,無奈地揮了揮手。

  裝潢改建的期間,曾祖父搬到了中庄子那兒的房子暫住,老嚷嚷著要回到彰化市區這兒著,卻總在聞到濃濃的油漆味兒後無奈地回到中庄子。

  紫音依舊記得,她老愛問曾祖父:「我今天漂亮嗎?穿這樣像新娘子嗎?我們什麼時候會去抱無尾熊?」

  而老人家總是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妳好漂亮,等阿祖病好了,馬上帶你們去澳洲住。」

  她老會開開心心地在曾祖父身旁繃繃跳跳地繞著,嚷嚷著要一直陪在他身旁。

  只是,她不知道其實在背後,其實是痛苦地。

  「有多少次,我懇求看護、一個個地拜託他們留下來照顧祂老人家,只不過,他們卻堅持連錢也不收,哭著拜託我讓他們辭職……」有多少日子,她聽著父親如此哭訴。

  原來,爺爺奶奶、姑姑姑丈們,為了逼出所有的遺產,私下虐待著曾祖父。也難怪,每當父親帶著她去探望曾祖父時,總會難過地跪下來痛哭,卻又不能做些什麼。

  爺爺、奶奶嗜賭成性,能夠在一夜之間,輸掉一棟透天厝,輸掉姑姑出國留學的一大筆錢,更能夠輸掉兩個當舖牌;民國八十一年那前後幾十年的時間,當舖牌是很值錢的,值上千萬。

  而今,清楚曾祖父重病,便想盡辦法逼出遺產,只要不從,便會遭到虐待。

  曾祖父身上一道道的傷,心中一片片的瘡疤,是怎地也無法抹滅的。

*  *  *

  『其實這次社團發生的事情,與高三畢業考前一天爆發出來的事情很像,而且,都在同一天。』她在部落格寫道。

  停了下來,她想起了一年前,在高中發生的事兒,那痛苦的可怕回憶。

  那次,她其實只是在幫教官整理年度的公文時,無意間翻到了份報告,是有關兩名學弟妹在假日時到鹿港海邊戲水不慎溺斃的事情,裡面記著教官認屍的過程,以及後事處理的種種。

  縱使驚愕,卻什麼也不能說。

  按耐在心中,滿是焦躁,於是決定在部落格上發表了篇《不能說的秘密》的文章,抒發心情。

  『有許多事,看到了、知道了,反而是種痛苦,更是種負擔……』她寫道,卻想也沒法兒想到,日後這篇文章竟然成了別人在她身上大肆詆毀的最佳利器。

  『……妳以為妳是誰?竟然能夠把學校園遊會的開場,當作是自己的演唱會在唱歌,妳還要不要臉啊?……』

  『……妳高二才進來這個班級、這所學校,對我們又了解多少?少在那裡裝清高!……』

  『……妳這個外國人,高二才回來讀高中,憑什麼在學測就上大學!……』

  …………還有好多好多難聽的話,她這輩子永遠記得,那些人的臉孔、聲音,她一輩子記得清清楚楚。

  最讓她痛心的,是朋友的背叛:『我不知道為什麼是去教官室,而不是教務處或總務處,她就硬拉我去……』朋友當著她的面詆毀她,還雙眼對看了幾秒,之後更是若無其事地過來寒喧,更是令她心寒。

  只差那麼一點兒,她就要從教室往下跳;倘若腦海沒有浮現出《如果還有明天》的歌詞,她今天大概是在塔中等待祭拜的亡魂。

  那次之後,除非不得已,否則她打死不願意離開教官室回到班上。

  導師告訴她:「清者自清,嘴巴長在她們臉上,任他們講罷,自己明白不事就好,縱使再痛苦,熬過去就過了……」所以忍耐,即使同學看她的眼神有多麼地不友善,也讓他過。

  之後,除了畢業典禮那天回到班上領取畢業證書,她從沒回去過半次。

  自從畢業典禮上風光成功地唱完《後知後覺》和《我期待》後,縱使得到了所有老師與長官的讚許,卻再也無法如以往般地在台上正常表演。

  畢業考前的那事兒,成了她心中最大的陰影。

*  *  *

  在兩歲快滿三歲那年的十二月,曾祖父病逝了,那個月,是她永遠的夢魘。

  她怎的也忘不了,母親拉著她的小手,匆匆忙忙地跳上計程車往醫院趕去,在衝進病房那一剎那的情景。

  「阿祖,紫音在這裡,快點起來陪我玩好不好!」她哭喊,一旁有好多醫生和護士圍繞在病床邊,在對曾祖父進行急救。

  但她卻見到兩名裝束怪異的『叔叔』,一黑一白,靜靜地站在曾祖父的病床旁等著,轉過頭來看了看他,無奈的笑了一下。

  「那邊那兩個叔叔是誰?我沒有看過祂們!」她指著那病床旁的空位,沒有人理她。

  「噓!他們看不到我們,」那高高臉白白的人說,「我們是來帶走你阿祖的。」

  她錯愕地拉著病床被子的一角,想到了「死」這個字。

  「阿祖你不能死!」她喊。

  她見到曾祖父的眼睛微微地睜開,向她望去。

  「阿祖!」她哭喊的更大聲了。

  母親滿臉淚水的跪在地上,緊握著他的手:「阿民已經從江蘇趕回來了,帶著姑姑她們來台灣看您,您可要撐下去啊!」

  「阿祖!起來陪我玩哪!」她繼續哭喊著。

  「死小孩,吵死人了,老人家就要死了,還在那裡叫他別死別死,走,跟我出去!」奶奶拖著她向門走去。

  「不要,我要阿祖!」她掙扎著,卻不敵那股蠻力。

  「閉嘴,妳這個該死的小孩!那個老人死了有什麼不好,這樣我才有錢可以拿!」奶奶甩了她個巴掌,惡狠狠地兇她。

  她跌了個踉蹌,一輩子記得這個火辣辣的巴掌,是出自於自己的親祖母。

  不到三分鐘,她見到那兩個奇怪裝束的叔叔穿過門走了出來,跟在後頭的,正是她心愛的阿祖。

  隨後,便聽見病房內傳出悲慟的哭聲。

  她知道,曾祖父是不可能回家來住了。

  那個下午,她心愛的曾祖父沒有實踐帶著全家搬到澳洲的承諾,眼角泛著淚光,在彰化基督教醫院的加護病房內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June 29, 2009

我是不是祢最疼愛的人 II


  『最近的心情,其實很糟糕……』她在部落格上打著,原本以為,回到了學校,就等於是脫離了悲傷;沒想到,卻不盡如此。


  『我累了,想休息,所以退了。』她寫,然而,這一退,對她是很痛苦的抉擇,等於是又放棄了一次自己最愛的音樂,『懶得說些什麼,昨天的崩潰,因為那幾個人的行為就像一年多前那堆女人對我做的事兒。』


  她停下,閉上眼。


  明兒個的教育學要小考,她卻怎地也沒心情去在乎更多。


  這次社團的事兒,幾乎可以因為她,而被搞得雞飛狗跳。


  其實,她也不想看到一切走到這步田地。


  只是,她實在是忍無可忍。


  望著在一旁熟睡的男友,她不想講話,開始想念起那回到加拿大的日子;想著想著,她開始看著一篇篇寫在部落格上的文章,點了篇訂題為《生離死別》的文章:


  八月二日,半個月前才在溫哥華見面與我和父親一同去遊玩、闖蕩美加邊界的林公公,就在要回到台灣做大腸癌標靶治療的前一天過世,享壽七十四歲。


  一切的一切總是來的那麼的突然。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林公公還打電話告訴父親,希望能夠搭火車到彰化後,由父親親自開車送他到醫院進行治療,那時他說話仍有條理的一如往常,精神也很好。


  沒想到,八月三日當天我們全家等啊等,就是等不到他的一通電話,打電話給林阿姨也沒有人接,直到前天晚上才由林阿姨的丈夫口中知道惡耗。


  曾經,我怨恨過林公公,因為他明明知道父親的酒品極差,卻總愛抱著一大箱的啤酒、紅酒和父親一同暢飲;然而,我卻也很喜歡他,因為他總會出一堆鬼點子,更愛發表一堆「有道理」的謬論,又超愛用雙關語和父親相互挖苦,總能夠搞的大家哈哈大笑,他待我就如爺爺般的好,他彌補了我從未從親生爺爺那兒得到的愛。


  難以接受,一直到今天去了皇穹陵祭拜曾祖父時,腦海中仍浮現出曾祖父與林公公的影子,這兩名令人尊敬的長輩就這樣離開了我。


  昨夜,在彰化教會待了一個半小時不到便落跑,整個腦海中都是從小到大林公公在溫哥華陪伴我、照顧我的種種,便沒了繼續待在與自己格格不入的聖歌隊。


  母親的迷信、旁人的裝神弄鬼說,使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宗教,即使我曾經親眼看過大家口中所說的「鬼魂」也是如此;然而,此時此刻,我是多麼的希望能夠看到林公公和曾祖父,能夠再緊緊的擁抱他們,哪怕是一秒鐘也好……


  看了這麼多,想起了過去,心中的痛更是痛。


  看著父母的好友罹癌、死去,又想起了曾祖父彌留時的情景,心中又是一陣聚烈的抽痛。


  永遠記得曾祖父對她說的那句承諾:「……我要抱著妳,帶妳在澳洲每天看袋鼠、抱無尾熊,還要看著我的寶貝紫音當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最後,她們一家沒去澳洲,反而移民加拿大;沒了看袋鼠、抱無尾熊的日子,反而教她愛上了舞台;失去的最幸福的童年,也忘了如何場開心扉。


  似乎想讓自己痛到麻痺,她留著淚,強迫自己繼續回想著過去。


  想說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夢,一定是在做惡夢罷……


  「阿祖,我們要打勾勾唷,還要蓋印章,要守信用,不可以騙人……」她笑著、哭著,對著電腦相簿中,那張曾祖父的照片說……

我是不是祢最疼愛的人 I

  推開那扇一層樓高的紅木雕花大門,層層的薄霧如紗般地罩著一架奧地利水晶打造而成的透明鋼琴。遍地的紫色薰衣草隨著徐徐微風向四周散發出溫暖輕鬆的氣息,原本緊張的身心,瞬間得到了解脫。


  她緩緩地向鋼琴走去,突然,有個美麗的天使自我頭頂飛過,高聲唱著:「Let me tell you that I love you, that I think about you all the time. Caledonia, you're calling me, now I'm going home......」。接著,身旁的花草瞬間非像天際,化成了多彩的煙火,接著終於落在象牙琴鍵上,令那水晶鋼琴唱出美妙的樂音。


  就在所有絢爛落下的那一剎那,看見了曾祖父遺留給她的紅木象牙琴,以及十幾年來思念著的家人。


  祂已洗清了當年做軍閥時所犯下的罪孽,化作天使。


  祂仍舊留著白花花的長鬍子,氣色比以前好多了,身體的病痛也沒了,她好想緊緊的抱住祂,卻沒有這樣做。


  「阿祖(音:ㄗㄛˋ,台語),祢知不知道我好想祢……」她說,淚水注滿了眼框。


  「……」祂沒說話,只是溫柔地望著她。


  「祢還記得我們打過勾勾,答應要帶我和爸爸媽媽住到澳洲看著袋鼠,抱著無尾熊的!祢說過要親眼看我成為新娘子,為什麼要跟那兩個一黑一白的叔叔走?」再也忍不住,她跪在祂面前痛哭失聲。


  「好想祢,好想祢,我真的真的好想祢,祢說過病會快點好起來,要搬回家和我們一起住的,我們蓋過章的……」再也說不出話來,她感覺好累,覺得身體好輕,要飛走似的。


  「紫音,回去吧!妳不屬於這兒,至少不是現在!」祂終於開口,「總有一天妳會明白生命的無常,總有一天我們會再次相聚,我的寶貝……」祂淚流,漸漸地變的模糊。


  她哭著,緩緩地睡去……


*  *  *


  睜開眼,她在那偌大的房間,薰衣草的香味瀰漫著、散播著;她想起了自己在回想過去回想到睡著了,不知不覺間便做了這樣一個怪夢兒。


  她是多麼的渴望自己能夠離開人世,到另一個世界去與曾祖父相會──也許以前還行,畢竟沒啥好留戀的。


  一旁的音響,仍唱著張雨生的「大海」,她的淚水不知不覺地淌了下來。


*  *  *


  她是不被祖母歡迎的長女,出生時只差一公克便要住進保溫箱。


  印象中,她的祖父母從沒擁抱過她;一直以來,總是眼睜睜地看著祖父母心疼幾個姑姑家的表哥、表姊,卻從沒有正眼看過她一眼。


  而這一切,似乎就在醫院產房的護士小姐走出來向家屬宣布她的性別的那一刻便注定好似地。


  「哼,生女的,不值錢,多沒用啊!」這是祖母得知她是女生時說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是啊,像我,頭一胎就是個男的呢!」她的姑姑在一旁附和著。


  她的父親緊握著雙拳、咬著牙,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額頭上的青筋爆的嚇人。


  「妳們講這啥話啊?妳們就不是女人?」家中的大長輩,她的曾祖父憤怒的用拐杖敲著地板,遏止她們繼續說話,「那是我的寶貝曾孫女,我老早幫她取好名字,叫做紫音,你們誰也不許欺負她!」


  「可是……」她的姑姑似乎又想說些什麼。


  「沒什麼好可是的,還有,家中那架琴妳們誰也不許動,那是我要送給紫音的禮物,以後那架琴就是她的;有誰不服氣,跟我講,我拿錢給妳們買新的琴,就是不許動三樓那架琴!」曾祖父的輩分,大於家族中任何人,使得她的姑姑們再也不敢說任何話。


  從此,她成了曾祖父的寵兒。


  沒人能罵她,沒人能打她,成天給曾祖父摟在腿上,看著《三字經》的教學影帶,祖孫倆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唸著,將她捧在手心裡疼。


  「我的小紫音哪,明年,阿祖(音:ㄗㄛˋ,台語)帶著妳和爸爸媽媽搬去澳洲好不好啊?」一天,她的曾祖父說。


  「好啊!」天真的她,沒有多想就回答。


  「那我們說定囉!我要抱著妳,帶妳在澳洲每天看袋鼠、抱無尾熊,還要看著我的寶貝紫音當漂漂亮亮的新娘子!」曾祖父輕輕地揉著她細緻的髮。


  「嗯!我們打勾勾、蓋印章,要說到做到唷!」這是一直以來,曾祖父告訴她的觀念──說到要做到。


  在她的記憶中,曾祖父永遠是崇高地、偉大地,留著那白白的鬍子,很有威嚴地握著枴杖坐在椅子上,時而笑咪咪地輕撫她的臉蛋兒,拍著她的頭。


  一直以來,她都認為那是她幼年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June 23, 2009

《我是不是祢最疼愛的人》Prologue


  「……我是不是祢最疼愛的人?祢為什麼不說話?握住是祢冰冷的手、動也不動讓我好難過……」


  躺在偌大房間中擺著的King Size彈簧床墊,她望著天花板,哼著潘越雲的歌。


  這是在這透天厝住的最後一夜,待下次自中壢回來,便是住在同雪燕阿姨租的房子裡了;而這兒的片片回憶,將不再伴隨身旁。


  緊閉的雙眼,滲出絲絲淚水;那過去的一幕幕,竟清晰、如電影般地「演」在腦海中,宛如一切都是昨日才發生過似地,如此的真。


  望著這一幕幕如影片般不斷播放的「景」,她憤慨──有多少次,在作文題材中加入這過去與曾祖父相處的點滴,換來的卻是『三歲小孩不可能有記憶,請更改題材重寫』等類似的評語;然而,她真的記得那些年發生的點滴,卻從來沒有人相信,只得由著那些愛與恨交織在記憶深處。


  「……我是不是祢最疼愛的人?祢為什麼不說話?在我需要祢的時候,祢卻沉默,不說。」


  悠悠哀淒的歌聲,迴盪在樑柱間,伴著那沾滿了淚的鳳眼,訴說著那段傷心的過去……